餐厅里的贱狗【短篇小说】

⠀⠀听说梦时代商场里有个物美价廉的家庭餐厅，晚上决定去尝一尝。餐厅不大，人稀少，明明是家庭餐厅，食客却大都是像我这样的单身汉，七零八落地散在这些座位之间。或许是因为工作日，大家的脸上都露着疲惫的神态，拖着昂贵的身躯默默地低头享用牛排。

⠀⠀我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前面坐着一对母子，父亲不在。

⠀⠀在我的头顶正上方，有许多五角星呼吸灯，是为了庆祝前阵子的母亲节准备的，还来不及撤掉。我盯着这些灯，它们交替闪烁，霓虹节奏映进我的瞳孔，我却感觉少了什么——整个餐厅寂静无声。角落的情侣在啃咬彼此，享受对方的唾液；斜对面的年轻人在用手狂敲手机，他的餐食只吃剩下几块冷的薯条；最右边的胖男人对着食物大快朵颐，嘴边的残渣飞溅到隔壁的餐桌上。服务员很快上齐了我的餐食，一份西冷牛排和橘子汁。我立刻拿起刀叉，将欲望倾泻进这短暂的片刻。

⠀⠀没有人讲话。后厨的洗盘声吱吱喳喳，金属餐具撞出一首蓝调爵士。然而，坐在我前方的那位母亲打破了宁静，忽然朝着她的孩子大吼起来。

⠀⠀“李子晨，你是怎么吃饭的？”母亲的声音震耳欲聋，像隔壁装修时的电钻声，钻得让人心慌。“你为什么要用手扒着吃牛排，这是狗的吃相！”

⠀⠀我看向那位男孩，大概六七岁，他面无表情。即使被骂也一声不吭，他用双手扒着牛排，嘴巴慢慢地咀嚼牛肉，喉咙如同在吞针一样，将其一点点咽下去。小孩子不懂西式餐厅吃法本就正常，可是那位母亲，或者说中年妇女没有打算停嘴，又接二连三地数落小男孩，她面目狰狞，宛如中世纪的巫婆，随时准备把不听话的男孩丢进坩埚煮成一片人干。

⠀⠀“你这个畜生，我不是说了不要那样吃吗？”中年妇女咬牙切齿地尖叫，用手打掉小男孩的半片牛排，男孩伸手去拿，又被她猛地挥手扇开。随后，中年妇女收敛了语气，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：“乖，儿子，你来看妈妈是怎样吃的，先用刀切出一个切口，再用叉子送到嘴里。” 男孩试着模仿，笨拙地用右手切出一个小块，左手的叉子半天没有对准肉，过了好久才将它送到嘴边。“这就对了嘛。” 中年妇女温文尔雅，和刚才的她判若两人。

⠀⠀可惜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，男孩最后还是用手直接拿起牛排吃。

⠀⠀“你这条贱狗！”

⠀⠀我吓得把刀落在地上，中年妇女的声音传遍这间小餐厅的各个角落，桌上的餐巾纸因为声音的振动而微微起伏。我捡起刀，环顾四周。那对情侣瞟了眼，又纠缠在一起；那位年轻人将手机竖起来，在偷拍母子；美食家胖子没有被声音吸引，依然对着自己的餐盘专心致志。而我——我一句话也没敢讲。辛亏有人打破了这段不约而同的沉默，是一位服务员。

⠀⠀“请问需要加水吗？”服务员露出礼貌又亲近的笑容，你绝对想象不到这是可以练习出来的。中年妇女收声，把水杯递给服务员，加完水后整个餐厅又跌进沉默的死谷。在这座死谷里，只有那位泼妇的咆哮声与空调冷机的机械轰鸣。

⠀⠀我受够了。我站起来走到那位妇女面前，深呼吸低头俯视着她说，“请你能不能······” 察觉到我的到来，她抬头望我，那双得了甲亢的眼珠子凝视着我，用粗鄙的语气问道，“你有什么事？”。我的嘴唇干得裂开，大脑一片空白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僵直。我意识到后背开始出汗，浸透了我的衣裳，心跳的律动快赶上呼吸灯的节奏，明明都走到了面前，伸张正义的话却说不出口。“没，没事。”，我颤颤巍巍的回答道，如同犯了错般又回到了座位上。那个小男孩在座位上也麻木地凝视着我，他的眼神像是在求救，又像是失望。

⠀⠀餐盘里的牛排只剩半片，可我已经饱了。我抬头试图观看呼吸灯转移注意力，不经意发现氛围灯的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灯牌，上面写着“母亲节快乐”。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，我冲向厕所趴在马桶前。我把刚才吃掉的牛排呕吐了出来，马桶周围都是我的呕吐物，这些肉块混合着尿液的味道让我再次食道反流，连早饭都被我吐了出来，洒在黑白相间的瓷砖上。我到底是怎么了？

⠀⠀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？看着男孩被那样对待还保持沉默。难道，我们这些食客只是在灯光的暴晒下享用欲望的野兽吗？我深呼一口气，对着厕所玄关的镜子整理仪表，拭去沾有胃液的嘴角。镜中那张空洞的脸让我得出一个结论：那个男孩是一条最卑微的贱狗呀，难怪没有人在意他！

他是披着男孩皮囊的狗，是一只被母亲掌控命运的狗。

⠀⠀我的心情由衰转盛，像是凯旋归来，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。我再次深呼吸，微笑地环视这些食客，“各位，有一条贱狗。”

⠀⠀刹那间我大喊，猛地站起来，“你们听我说——有一条贱狗！就在这儿，在餐厅里，有一条贱狗！” 我的声音引得自己都耳膜鼓动，可是这些食客在专注地享用牛排，没有回应我。我又歇斯底里地重复刚才的话，确保每一位食客都能听见。可是只有我头上的氛围灯在为我鼓掌，我放弃了，摔倒在椅子上瘫成一团。⠀⠀
⠀⠀终于，有位男士彷佛被我的话感染，朝着我这边走来。我满怀期望地看着他训练有素的微笑，他礼貌地对我问道：

⠀⠀“先生，请问需要加水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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